风白谷

Can I be true

【桂几】新日·下(木户设定/中篇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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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户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几松停下手头的活,担忧地看着他。

“刚才在几条街远的地方买烟,又抓到一个幕府的探子。”广户阴沉着脸将屋门关好,将藏在腰背间被血染脏的刀抽出来。几松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方才见到血迹以为是广户受伤了。

“好在我们也不用在江户待多久了,”几松欣喜地说,将怀里的信抽出来给广户看,“刚才银时送来的。那个人他——他要你带我去对马。”

 

“桂先生的信?"

广户神情立刻激动起来,接过信便看,粗略地跳过几行他不认识的字眼,直接看到了最后的署名。

木户贯治。

 

“先生他……先生…还活着啊……"广户读着读着面上竟落下两行泪来。“啊……夫人,失礼了。”

几松摇摇头表示无碍。事实上她一拿到信的时候也是哭得停不下来,刚走没多久的银时都可能听到她的动静了。

桂已经离开整整一年。

 

几松与广户甚助赶到对马时,才发现他们的处境急转直下,幕府甚至已经开始派人追捕几松。而据说早从上个月开始,对马已不再是长州藩的同盟。银时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桂已经离开对马,往出石那边赶了。

对马既然已经不能久留,几松只好前往下关。

 

同一日,于几松出发之前,广户带回来高杉的一封亲笔信,委托几松转交给桂。几松拿着信掂量几下,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但不见得传达的信息就不重要了。她趁广户靠在桌边喝茶歇息的时候走进自己房间里,将信对着阳光辨认里面的字迹。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至天明。】
 
广户随后告知她高杉已将藩内所有保守派清除的消息。他的神情明显是高兴的。说到高杉晋助这个人,多数桂的手下都抱有一样的心情:曾是不可或缺的同伴,因一些不可避免的事决裂后,又重新并肩作战,是得力的另一位大将。高杉向来做事剑走偏锋,因此在稳健派里也很受一些年轻藩士的赞赏,但在桂的面前是不敢表现出来的。对于他们来说,长州藩有桂在也有高杉在,才是一个完整的,值得托付生命的地方。
 
几松并不这么想。
 
桂虽不在部下面前露出苦恼的一面,但是在几松面前一旦提到高杉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几松没有勉强自己去问他。后来倒是从别人那里听来桂与万事屋的银时,还有高杉三人小时候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现如今大家都变成了毫不相干的模样,便也多了些不可言说的烦恼吧。 

 

 

船从下关出发,途径出石,最后抵达长州。木户回到长州以后首先去找了坂本辰马。在此前他与几松见面不过三次,而他们已一整年未相见。

几松在码头见到木户时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早先听广户说了先生的胃口一直不怎么样,恐怕是病。她本想说些什么慰问的话,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实在无话可说,于是先递给他高杉的信。木户道过谢,邀她上他派人准备好的车里。木户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几松并没有跟上来。但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木户身上。

怎么了吗。他温和地问。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齐耳的短发上。

 

木户拉开车门的时候几松从后面叫他,他转过头,风声一下就大了起来。

她说:“桂——"

 

不是桂,是木户。他纠正道。此时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消失了。

那我以后应该叫你什么?贯治吗?几松问。

 

木户坐在车座上好好地想了想,随后认真地说就叫木户吧,反正很快又要改了。

他伸手去扶几松,她默默地推开了。

 

***

 

京都灵山护国神社。

 

鸟居后通往山顶的林荫小道绵延不绝,阶梯密密麻麻得让人眼晕。几松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但不至于将妆容弄花的地步,她久违地挽了发髻,垂在脑后沉甸甸的。如今又是七月份的夏天,蝉鸣声不绝于耳,越听却越令人昏昏欲睡。几松于是眨眨眼,数着脚下的阶梯。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还差一步就要走完了。

她停在了第九十九级台阶上。

 

此时木户已经登上了顶层的阶梯。他穿着黑底的和服,腰带前绑着白色的结,像传统婚礼上新郎应当穿的样子。那日的婚礼迟迟未办成,晚来六年后,终于要在这里举行了。几松从未见木户这么穿过,在他还是桂的时候更加没有,她心里唯一觉得遗憾的是未能看到他长发的时候穿上这一套衣服。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今日她连名字都要一并舍去了。

 

三十年前她是计子,生了一双被其他女孩子取笑的克夫手。二十年前她是锦几松,与拉面馆的老板新婚燕尔。十年前她是孑然一身的寡妇,丈夫被号称要颠覆国家的奸恶之徒埋入地下。如今她却跟真正颠覆了国家的人并肩同行,也许整个余生都要伴他左右。

 

究竟能迈出去吗?这最后一步。几松闭着眼睛想。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小则她的一生,大则整个日本,蝼蚁的一切与天皇陛下的一切都将同样地翻天覆地,留名青史与被人唾弃万年此没有细微的区别。旧时代风卷残云般褪去,新时代浩浩荡荡奔涌而至,千万众生都被这巨大的浪潮所淹没,唯有木户与她残立于原处。究竟是他们被落下了,还是说他们抛弃了所有人,早一步登上了不败之地?

 

“松子。”

几松睁开眼睛。木户站在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向她伸出手。展现在他身后的已经是一马平川的青石板路,直直地通向尽头的神社,在朝阳下显出炫人的亮光。

 

”——即刻起,我将改唤为孝允,以彰显殉国烈士之在天英魂,愿他等功勋伟绩永垂不朽。”

 

 

 

内阁参议这个位置,虽然听着像个专门听取他人意见的职位,实际上却是唯一的决策者。大久保和西乡就算在同藩相处多年,也从未见这两人在什么方面能达成一致。今日倒是破了个例外。木户一赶到内阁府,井上,三条,岩仓,以及上述两人便统一请示,让木户担任唯一的参议。

 

木户不在乎这些人究竟是真的认为他具有政治远见,还是只是他为此刻内阁府里最讲道理,最无威胁的人。其他人这么想也没有错。木户不能想象如果整个国家的决策都交给向来喜好动武的西乡,或是为了爬到这个位置已经丧失人性的大久保(带有他个人偏见来讲,就是人渣),日本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渣这个词的定义,在很久以前坂本还在木户与土佐藩之间周旋,并天天与他开出一些所谓友情价的军器买卖时,木户觉得所谓人渣的极致也不过如此了,但人渣还是分成很多类的,坂本只是其中一种。而当木户认识了大久保利通后,他对人渣的认知便只分两种了:名为大久保利通的人渣,和非大久保的人渣。

 

一番衡量后,木户举荐与西乡两人兼任内阁参议。

 

这是第一步错棋。

 

西乡固然完全不懂得政务,却也不见得好操纵。他从上任第一日便与木户对着干似的,指手画脚的样子让木户想起他还是假发子时在西乡的店里学跳舞,但他骨子里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心灵脆弱的儿子为父又为母的贴心家长,而回到了更久远之前的「鬼神·马德迈杰尔·西乡」。独裁的手段倒是跟他那位同僚后辈越来越接近。木户回过神时内阁已经被扩张成了四人的共和制,名义上虽然是土佐,长州,萨摩以及佐贺藩各一名参议,实则已被萨摩和长州两派瓜分。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不久后木户接到坂本的邀请,说江户的终端塔再过几个月就将永久关闭,如果想要在所有天人撤走前去宇宙视察观摩的机会,这将是最后一次。木户思量后与西乡,井上和三条等人约法三章,定下了在宇宙视察结束前不得对政府体制做巨大改动的条规。随行的还有大久保,尽管木户百般不愿意,西乡坚持萨摩必须也有这样的机会。坂本则说服他会尽量让他们分别出行,视察期间不会面。

 

“你可最好说了算。”木户嘟囔道。

 “啊哈哈哈哈我向来说话算话的啦。”

“做到这个的也就只有你了吧?”木户扭过头看坂本,他新婚燕尔,头发却灰黄了不少,没有从前的棕色那么有光泽了。他叹了口气。“毕竟其他人都不在了。”

“假发……”

“不是假发是木户。楢崎小姐怎么样?”

“啊哈哈哈哈,我寄给她的信,她一封都没回呢。”

“是被烧掉了吧?”木户挪揄道,想到前几天伊藤告诉他的传言。

坂本的脸色黯淡下来。

“这次出行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回去以后,我会好好陪她的。”

 

他的语气焦虑却温柔。木户将视线移至面前浩瀚的星海。他似乎看到松子的脸庞,她在微笑。但是熠熠星光使她的笑意渐渐地消失褪色,最后只剩下一条冰冷的轮廓。

她不见了。

 

他们拜访了一趟烙阳,那座废墟般的城市已经被重建起来,几乎恢复了昔日的模样。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坂本和桂混在其中,竟不显得突兀。他们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神乐。大姑娘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身材容貌暂且不说,她一看便已为人母。木户几乎认不出她来,当然对方也不见得第一眼就认出木户——他比以前瘦多了,穿着掩盖不了身形的西装,还有齐耳的短发。

 

“那个大叔怎么样了?”神乐劈头盖脸的问,架势不减当年。之前他们也寒暄了一段时间(具体对话由不是假发是桂,不是桂是木户组成),但这才进入正题。

木户转头,与坂本面面相觑。

“银酱是不会死的。”神乐笃定地说。她说了那么多话,谈及丈夫孩子的时候她身上几乎找不出一丝曾经那个小女孩儿的模样,但只有提到银时的时候语气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又说了一遍。

 

木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其它的,神乐的表情便一瞬间分崩离析了,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肩膀里。

 

“他不会再来了……”

木户轻声说,听起来像在嗫嚅。

 

 

关于脑疾的事情坂本是知道的,木户没有告诉他,他也早晚有一天从别人那里听说。所以他提出在纳米星有一个专治这类疾病的诊所时,木户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从别人那里听说最重要的人的死亡太可怕了。木户想着,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松子身上,他亏欠她那么多,起码应该做到这一点。

但此时他与西乡约定的三月期限也即将到期。如果他不能及时回去……坂本这时表示木户可以留在纳米星接受治疗,他则先行回地球,替木户看着内阁那帮人。

 

木户同意了。

 

半个月后,京都传来了坂本辰马遇刺的消息。

 

木户在纳米星的治疗也随此结束。他连三分之一的疗程都还没有完成,在回程的飞船上呕吐不断高烧不退,将同行的伊藤急了个半死,好几次劝服木户回纳米星未果,最后也不再尝试了。

木户在梦中所见坂本的笑容。他的笑声响亮如初,然而他的笑容渐渐褪去,浓稠的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遮盖住所有的五官。然后他的笑声停了,木户听见他说:假发,我们都是因你而死。

木户几乎要嘶喊起来,然而多日的炎症让他的喉咙无法发声。这时他感到伊藤使劲摇晃他身体的力道,还有他叫“木户老师,老师”的声音。但他就是无法清醒过来。

 

坂本和其他人的手紧紧抓着他,他连半分也无法挣扎。

 

 

 

松子跪坐在门廊旁,背对侧躺着的男人。她娴熟地放入今日的药量,灌上沸水,将茶杯斟满,拿了把小扇子轻轻地扇。蒸腾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呼吸吐纳间融入周围的空气。京都的天真的很好呢。松子望着暗紫的天空想,凌晨的空气一点也不寒冷刺骨,跟东京不一样,在那个地方呼吸都是冰冷的。

 

“为什么还不下雨?这不是——已经快到梅雨时节了吗?”

“还尚未到六月份呢。”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松子默默地想,这几日能说的都说尽了吧。从长州的樱花到将近的梅雨……这个人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前几天去看由纪江了。”松子忍不住说。

“……谁?”

他不记得了,意料之中的事。也许她可能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很久以前我雇来看店的女孩子,现在是大老板娘了。她把北斗心轩经营得很好……而且扩建了,现在在东京有好几家分店。”

“还是拉面馆吗?”

“不知道。应该多了些其他的菜色吧,店里如果有只点荞麦面的客人怎么能长久下去呢。”

 

木户咳了咳。松子立即将凉下来的药茶端上前去,木户顺从地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微微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就知道我看人的眼色很准。”松子补充说,声音里透出淡淡的自满。由纪江见到她时十分惊喜,叫她'木户夫人',而松子也知道她也应该在由纪江的姓氏后面加上夫人二字了。曾经年轻的不再年轻,曾经令人羡慕的一切,都以同样的方式归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松子这几年在东京并没有什么可以谈心的人,虽然与由纪江也只有几年前短短的一面之缘,但如今竟然有能够再见到的缘分,也是上天的眷顾。木户从内阁府引咎辞退后在东京闹的风风雨雨的,由纪江也只是询问松子他的病情如何,这让她很是感激。

 

“你看男人的眼色也很准吗?”木户说,“你明明说喜欢平头的男人,我剪了头发之后你却那么不高兴——"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在介意啊?”

“怎么能不在意嘛。别人——我的部下他们当时什么都没说,好像根本没看见似的,只有你似乎意见特别大。”

“我是你的妻子,我意见大一些又如何?”松子佯作带着怒气说。她将空了的茶杯收回来,又重新斟满。

 

“说起来,那时剪掉的头发放在哪里了?”

“还能放哪里,当然是扔掉啊。”

“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木户迷惑地说,“留了那么多年长发了,实在是很麻烦,我抱怨还抱怨不过来呢,怎么会可惜?”

“我只是觉得啊……”松子藏着笑意道,“那么好的发质,说不定可以卖去给别人当假发用呢。”

 

木户呼吸一窒。

松子只来得及转过头浅浅地一瞥,她余光看见木户的一只手蜿蜒地顺着敞开的衣襟揪住了自己的胸口处,许久不曾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溺水的人刚被救活似的放出一口气。

 

“松子。”

“嗯?”她刚刚被吓坏了。

“我不会有事的。你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木户说得对。松子已经一整夜未睡了,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背对着身后的病榻从昨夜坐到了黎明,骨头都酥麻了。如果能够躺下打个盹肯定会舒服许多……但是她想起了昨日医师的话。

 

切不可以离参议大人半步远,要全神清醒地一直待在他身边。这是最重要的几日了。如果能够撑过这几日……

 

松子模糊地回想着医嘱,神志已经渐渐地不清晰了。她捏着扇子的手松了,折扇啪唧一声掉到一边去,而她的头也轻轻地靠在了一旁的门廊上。

 

梦里她摊开自己的手掌,从上至下的三条掌纹平坦得令人发指,丝毫没有分岔或者不明显的地方。松子正要仔细地睁大眼睛看,第一条与第二条掌纹沿着手指的根部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似的。她想起来那是代表生命与仕途的两条掌纹。只有最后一条纹,竟然顺着掌根蜿蜒到了腕部,似是要一直延伸下去。

 

松子睁开眼。几乎是立刻就慌张了起来,她四处扭头想要确认现在的时刻,太阳才刚升起,露出了不到半个圆片,应该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她安下心来。

 

“木户?”她轻轻地叫,并没有扭过头察看他。

 

他可能还醒着,只是嗓子干了,发不出声音,他最近时常这样。松子活动了一下靠麻的胳膊,提起茶壶用冷水泡上冷掉的茶。她应该用热茶的,但是这几天暂时没有新的佣人进宅子,她的腿也麻得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只是润润喉咙的话,冷茶应该也可以。

 

她照旧没有回头,只是把茶杯慢慢地向后推去。

 

“桂——"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他会反驳吗?

他总是反驳的。

 

她的动作幅度甚小。一开始她只是微微地低下头,但是越埋越深,直到最后她的整个头几乎要陷进衣服里了,从背后只能看见她嶙峋的颈骨抖动着。这时她开始感觉到冷了,难道这就是京都与东京的不同之处——寒意在太阳升起后才会袭来?

 

松子失手打翻了茶,意料之中的冰冷刺骨。此时有什么东西照亮了她手旁的方寸之地,涌流的茶水仿佛燃烧了起来。松子目光模糊地抬起头,一轮刚升起的新日亮堂堂地挂在那天上俯视他们。它目光如炬,万丈光芒像千斤锤一样沉重地砸在京都广袤的大地上。

 

 

-完-

 

 

感想都写在本子后记里了,没什么好说的。随手用英文翻了结尾一段。个人喜欢最后一句。

Matsuko stared up with her muzzled eyes, and there it is. A brand new sun was dangling down from the heaven high above, up in flames, thousands of millions of its brilliant rays smashed down to the capacious land of Kyoto, as if a lumbersome ha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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