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白谷

Can I be true

【桂中心】雨将至

-雨将至

-本子收录文01

-第一人称原创角色

 

我看着他,身体里潮湿的每一处都仿佛受到盛光普照。那些长年累月生长在我的体内的苔藓,爬满蛆虫,如今被这光亮却驱散得无处可藏。我的肺部——终于在此时,终于等到这一刻,能够在毫无阴霾的地方呼吸吐纳。

 

***

 

故事总是要从名字开始的。

 

“桂小太郎。”

他隔着铁制的栏杆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他手上突出的经络,骨骼让人想起沙漠里的仙人掌。我没有去过沙漠,但也大概想象得到它们长得什么样。

“喔。”我冷漠地应道,嘴唇甚至没有挪动。

“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一点什么关于你的事吧,忧国忧民先生。”

“谁允许你那么叫我了?”

“哎呀,看看你的脸上的眉毛,一看就是被忧国之心压垮的嘛。这座监狱里不都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说攘夷志士,”我别过头去看漆黑的窗外,从这里的角度一般都能看到月亮,不知为何今晚夜幕中却空旷旷一片,“我不是攘夷志士,不要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十分抱歉,”桂和善地说,“我没有要拉你下水的意图。在此之前,要不要先试用一下我们攘夷志士专用毛巾——"

“你用不着这样做,”我打断道,“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月亮,夜幕中依然空无一物。我偏过脑袋去看墙上的刻痕,才想起来今天大概是初一。今夜是朔月之夜,月亮似乎不打算出现了。真巧,我想,这个男人一来就是朔月的晚上。

我翻了个身咳嗽起来,试图挤走喉咙里窒息的感觉,鼻腔里也尽是水的味道。几年来每次做完梦都会这样,我还是不能习惯。

 

说起桂小太郎,我是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从狱卒或是其他犯人的耳中,这里面估计有不少人都当过他的手下,毕竟人家也是名震一时的攘夷志士。可惜的是我在桂声名最盛的时候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天人刚把飞船开下来,幕府还有点抵抗的志气,像桂这样的人还在乡下里摸爬滚打的时候外面自由的生活就与我无关了。

 

“幕府追捕了我好几个月,”桂似乎很擅长侃侃而谈,“看他们为了抓我一个人勤勤恳恳的,连回家见老婆的时间都没有,我才决定休息一阵给他们放个假的。”

“您真是宽宏大量啊!”

“可不是吗!”

“我没有在跟你们说话,我在向贵船先生解释来龙去脉,请你们闭嘴。”

 

身后人即刻鸦雀无声,我则闷头将脸埋进碗里。说实话桂到底怎么变成现在这个狱卒也甘心给他做牛做马的地位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有些男人天生就有一种力量吧,是不是领导力还不好说,但他身上一定有点什么。

 

“贵船先生。”桂叫我,他似乎对于尊称敬语有种别样的偏执,而对于不擅长,或者压根不想搭理他的人更有种不可理喻的执着。

先生这词听得我十分不舒服。“要么贵船,要么光,随便你怎么叫。但是不要叫我先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那么叫过了。”

“贵船君,”桂又开口了,他果然不会直呼人的名字。他一生中到底有没有叫过别人的正名还真有可能是个谜。我正想着,只听他问:“你原来是幕府的官员吧?”

 

怪不得他爱用敬语,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与人打交道吧,虽然我倒是没有批评他的权利——这是个麻烦情况,入狱以来从没有能认出我的人,更别提将之暴露于大庭广众了,不过现在否认也没有意义了。

“你认识我?”我放下筷子。

“我上战场之前做过一点调查,想过将来也许会有这一天……天人的走狗与天人的宿敌被关在同一间屋檐下的时候。看来我做对了。”

“什么天人的走狗…"我攥紧了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在那些丑八怪出现在幕府阁内之前我就已经不是他们的傀儡了。”我扫过桂和他身后的喽啰们,“而你们这些自称可以拯救国家的人,至今为止又有了什么实际的成就?当你们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从这座狱中出去,你们连佩刀的权利都没有了!……什么武士道,现在也只是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上的手下败将吧。”

“你说得很好,”桂将围在我身边剑拔弩张的其它狱友一个个瞪回去,随后恢复了和善的表情望向我。“你说到了点子上啊,贵船君。你真的打算在这里待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后才被释放吗?”

 

我沉默下来。他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家乡的妻女需要照顾吗?父母的墓碑,不想再去献上一束花吗?”

桂不依不饶,同时又循循善诱道,那声音让我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未复的仇,不想去亲自让那人百倍偿还吗?”

 

***

 

桂说错了。我没有乡下的妻子孩子需要去探望,不然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但是有一点他是对的。

 

我是冤枉的。在随便哪座监狱里扔块石头都能砸到三四个这样说的人,我入狱期间一次都没有这样说过。但不代表真相就是判官所认定的那样。不过我确实是有罪的,只不过不是他们判给我的罪罢了。

 

问题是桂为什么需要我。若是想逃狱,计划囊括的人当然越少越好,而看他这风淡云轻的模样,估计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可是我有什么用处?

 

“听说贵船君十分擅长下围棋?”我躺在草席上撇过头,桂压低的声音从栏杆那一头传过来。我撑起身子向走廊里望了望,狱卒正无精打采地靠着奄奄一息的灯火。

“已经很晚了。”我低声说。他从哪里弄来的棋?

“我自己做的棋子。要不要下一盘?安安静静地就好,我事先与杉原说过了。”杉原指的是那位狱卒。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棋子确实是他亲手制作的。黑子是些圆块的石头,而白子则是表面拿白色粉笔划过一道的一模一样的石子,在这么黑灯瞎火的情况下甚至很难分得清这两种棋。棋盘是一张薄薄的纸,吹弹可破。我并不惊讶。刚入狱的时候我也常与人下棋打发时间,我的棋艺是好,但玩乐并不能让我忘记我为何身在这里的事实,渐渐地我也不再做这种无用功了。

 

桂执白子,我执黑子。出于礼让后辈我让桂先开一棋,但这并没有帮助他多少,实力悬殊是压倒性的。我一开始舍弃了一些中部的棋子让他吃去,将棋局渐渐引到边缘,利用两边的屏障吃去了他两排共十几颗棋子。桂似乎并不为形势所动,当我将白子一颗一颗轻轻扔出棋盘的时候。

 

战势回到偏中部,桂犯了致命的错误,他盲目跟随我设的埋伏,将白子一行三个紧贴着我的黑子放置下来。我开始从侧边围局时他才猛然醒悟,先是试图反围,但又发现速度不及我快时在包围阵外补了一子,里应外合便可逃出生天。我假装没有留意他的后着。但当他的内外棋子之间只差一步时,我也只剩最后一步。我将那道缝隙堵上了。

 

“这叫'抱吃'。”我解释道。

“输了啊,”桂懊恼地笑了笑,我借着月光看到他头上的汗都将长发打湿了,紧紧地粘在脸上,他却毫不在意。“贵船君,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拉拢你?”

“是的话可以告诉我吗?”这个人虽然不太会下棋,但大概有读心的能力。

“这就是原因了。”桂伸手点了点棋局,随后将棋纸掀起来,棋子纷纷落地,咄咄地发出声响。我担心地瞥了一眼栏外的狱卒。杉原枕在墙上的头稍微挪了挪,鼾声仍然震天响。

 

我哑然失笑。“因为我会下围棋?”

“啊,其实算是一部分原因。你刚刚用了'包吃'的战术吧?”

“是'抱吃'。”

“都一样,”桂摆了摆手,“你在我还差一步就能逃出去的时候堵住了我的去路。我入狱之前也一直在想,这个监狱不是在岛上,守卫也不算多么的严格,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人从这里逃出去过呢。”

我缄默不语。

 

“那大概是因为,囚犯里面有人是狱卒的内应吧。你觉得呢,贵船君?”

“你在暗示我是内应?你与他们的关系不是更好吗。”话一脱口我就后悔了。

“话虽如此,我才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与狱卒的友谊也只是建立在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上的,平常我们是友人,可一旦哪一方干了违反原则的事情,我们就是敌人了。”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无论何时何刻狱卒都是我们的敌人。”我冷淡地说。

 

“你的假释期提前了吧?”桂突然问,“我不觉得你最近干了什么讨好典狱长的事情。你有什么必须要出去的理由吗?或是什么未实现的心愿必须要完成?

“心愿倒是有一桩——是你邀请我逃狱时才想起来的。”

“喔……是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

 

五年前,我是个小小的宿次过所奉行,时常为政务所跑腿,替那些坐在办公职位中却半毛钱事情都不打算干的慵懒文职官员传达些无关痛痒的命令。但也算是兢兢业业,于是当在职的政务所执事过世时我便迎来了转机。政务所执事的职位在当时举足轻重,可谓政所的最高职位,但向来由伊势家世袭,上任执事又刚好是伊势家的独子,死得突然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许多政务所内的闲职官员都得到了提升的机会。

政务所的人采用了举手表决的方法,我当选了。

 

我原本不是什么有威信的人,只会耍些小手段。上任之后我照样被一些原来对我颐指气使的官僚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官阶高低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一切都没有改变,直到那一日。

 

府内官员传来消息让所有出差在外的官吏速回江户。恰逢我在鹿儿岛办事,就乘坐了最近的船直回江户。由于是商船,行程要花上两到三天的时间。同行的几位官员都是在升职前与我官位相同的人,包括我从小到大的好友,佐久间矢志,时任赋别奉行,我的职位于他当时只有一步之遥。

 

***

 

翌日早晨,我去劳作坊造访桂的时候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阻拦,我认出是桂新收的小弟井上。这些天他手下的人忽然间大批地增加了,我不清楚他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让开,去告诉桂先生,我有出狱事宜要跟他商量。”

“出狱?什么出狱?贵船你的假释期不是还有一年多吗?”

我心下吃惊,刚要张口质问,桂便从井上身后走过来,打断了我未出口的句子。

“贵船君找我有什么事?……另外井上,你可以去休息了。”

 

我一言不发地跟他走到囚室尽头,远离其它还在劳动坊工作的犯人。四周都静下来之后我才问:“他们——不在你的计划之内?”我手指着远在另一头,正朝这边东张西望的桂的一众跟班们。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会带他们走。”

桂冷静地说,任由我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我才勉强张口,一字一顿,“什么?”

 

“很浅显的道理吧。越狱是大人的事,不懂事的人怎么可以胡乱掺一脚呢,弄不好会丧命的。”

“你要抛弃你的部下?”

“所谓部下并不是指去哪儿都必须跟着我的人。所以贵船君,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桂仍然温和地说,“即使我来这里是为了拯救误入地狱的恶鬼,也只能挽救其中个别。”

 

他身上给我的感觉变了,但尚不能说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几个月来同困在一个牢笼中并没有让他露出真面目。我以为我们都是困兽,但我想错了一点。我是黄犬,而他是豺狼。我不曾认识桂原本的模样,怎么能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佐久间矢志。”桂忽然说,“你若是还想见他的话,就加入我吧。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见他了?我只告诉你他曾是我的同伴,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哎呀,这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桂认真地说,“你难道不是想找他复仇吗?”

 

赤裸裸地,我感觉我的胸膛仿佛在他的目光下被剖开了。

 

“你说得没错……我不想见他,”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杀了他。”

 

***

 

我以为他能看出来八成是因为他声称之前所做的那些调查,没想到他说:“因为你有跟我一样的眼神啊。那种想要做点什么,完成未竟之事的眼神。”

“你又有什么未竟之事?”

“我吗?”桂笑笑,“我有一桩注定报不了的仇,但是我不怪那个人,只能恨自己。既然报不了自己的仇,也就只好帮别人实现未成的愿望了。”

“你以为你是圣诞老人?”

“不是圣诞老人是桂。那你又是什么,基督山伯爵吗?”他反诘道。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阴谋吧。让我猜猜,你搭的船出了事故,只有你幸存下来。用尽办法到达江户后你却被逮捕了——这时你才发现那位所谓的好友,佐久间也活了下来,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事故,并先于你一步到达政务所,将全部责任栽赃到你身上……只是理由是什么?”

我紧咬下唇:“他说我在府内缺乏经济支持,暗中派人抢劫我乘坐的商船,结果雇佣工办事不力致使船沉。幸亏他早一步揭发我的秘密,这才幸存下来。”

“事实上呢?”

 

我握紧了拳头。

“我一入牢,政务府执事的人选非他莫属。”

 

“所以我说像基督山伯爵啊,”桂挪了挪身子,将手腕伸进衣袖里,“贵船君有没有读过那本书?”

“别说了。”

“那个故事我是从一个学商的笨蛋那里听说的,只记得一点点情节,但可真是惊人地相似啊。故事讲的是一个船长被昔日的好友暗算,被关到荒岛上,遇到了一位——”他兀自滔滔不绝。

“不要说了!”我大吼起来,可能惊动了不少仍在劳作坊的狱友。我这才喘着气压低声音,喉咙里沸腾般翻滚着,几近不能呼吸。像我溺死在江户湾的那个晚上,一船只的死尸在我身后飘荡。我应该怎么做?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来救我就好了,可惜我的恩人今日才姗姗来迟。

 

“请让我加入你。”我颤抖地说。

 

“这就对了。”桂露出笑意,显得心满意足的,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加入我,然后像基督山伯爵一样复仇吧。”

 

那日之后桂消失了好几天,我终于得以享受一点清净,却再不能像往常一样悠闲自在地过日子了。我知道他精密计划中的最重要的那根指针已经敲响了,整个工程像齿轮一样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我心里知道我应当离那个男人越远越好。他太危险了,像大海中的无人岛,就算能靠他获救一时,最终还是要死在那上面。可是我已经在海里漂荡了这么久,连一艘船都没有遇到,别说一座岛了。无人岛也无所谓,就算能让我获救白驹过隙般的一瞬间,让我能拥有一个短暂的栖息之地,就足够了。

 

我不再做那那场反复纠缠我多年的溺水噩梦,也不再于梦醒后寻找月亮。现在我面前的路,就算没有月光的指引也能看清了。那是仅有一条的供我一人走下去的羊肠小道,穿越它我就能到达那座岛屿。

 

终于又在某个朔月的晚上,桂盘腿坐在我隔壁的牢间里,就好像过去几天他一直待在那里,哪里也没有去一样。他将手里的石头一把把抛起来再一个个接住,我认出来那是那天我们下围棋用的棋子,原本白子上划的白线已经被擦去,他手里此时只剩下黑子了。

 

“这几天你没有向狱卒打报告吧?”他轻松愉快地问。

“没有。”我低头回道。虽然近两日桂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周围的狱友们却躁动不安的很。看来他身边的人也不全是蠢货,终于开始察觉出点什么来了。

 

桂想起来什么似的加上一句:“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请你做好准备。”

“……好。”这也快得有些出乎我的想象了,也许谣传他越过不下十座狱的不只是谣言。

 

“出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桂问道,“假如佐久间已经去世,又或者你完成你的复仇后,你想要做什么?”

“找个幕府看不见的地方安定下来,有些无趣就是了。”

“各种生活都有各自的趣处。旨在你会不会享受罢了。”

“桂先生呢?”我反问他,桂从见面以来就一直在问我问题,我也该关心一下他将来的打算才是。

“我是攘夷志士,也是革命家。你之前说过幕府颁布废刀令的事,我进来之前也略有耳闻。但是我没有放弃的打算,攘夷也是,改变国家也是。”

“可是具体要怎么改变呢?这个国家的腐烂早就是延续千百年的事了。”

“先不谈国家,”他变得没那么严肃了,“从个人谈起怎么样,比如贵船君,我有改变你吗?”

 

我沉默着。这时一滴水声落在囚室外面的石板地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仍然没有回答。但时至此刻已经晚了,我早就丢盔弃甲,让他活生生地剥出我的内心来了。毕竟还有什么是桂不知道的呢?他连一个人藏得最深的绝望和隐秘都看出来了。

 

“这好像是我来之后第一次下雨吧。”看出我的窘迫,桂转移了话题。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雨就这样下吧,下得越大越好,越长久越好。因为不会再有了,这是最后一次。

 

今后雨季不会再来了。天空不再会有乌云密布,地上不再有湿淋淋的雨水残骸。我的身体里不再生长苔藓,浮萍,无论什么。桂小太郎来时摧毁了一切,但也创造了一个新的岛屿,供我抓着它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座岛屿上没有雨声和波澜。

 

 

-完-

 

另外高桂的《盲巷》已经在贴吧上放出全文啦 包括未公开的后四章

地址走http://tieba.baidu.com/p/4581262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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