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白谷

Can I be true

【楚路无差】Rex Veniet Vobis

 

-偏意识流

-黑王路明非与十五岁楚子航

 

 

“呐,”我慢慢地挪过去,慢慢地,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不然这个微小的东西振翅之间就能被我掀走。不,说是一个东西恐怕不太准确,这是个人,但是,他太小了,尚还是个年幼的人类。“吃薯片吗?”

 

他睁着大大的黑眼睛望着我。

 

“我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他说,“我叫楚子航。”

 

楚子航。我默默地咀嚼这几个字。楚子航,人类中十分正常的名字。姑且算个好听的名字。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有点回馈呢?哎呀真高兴认识你,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Nidhogg——这未免也太唐突了,而且他说不定还不知道怎么读,那就给更尴尬了。于是我想起来一个名字,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经用过的名字,久远到我几乎都不记得那几个字的发音了。但是我记得那个人是怎么叫我的。他是这样叫我的。

“路明非。”我说,“我叫——路明非。”

 

“路明非?你好。”

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与那个身影重叠了起来。我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是的,他曾经这样叫我。

 

我还在冥想间,他又说话了。“那么……你是一条龙?”

 

 

我可不是随便哪条龙,我是黑王泥德霍格。但是这个小孩儿也不是随便哪个小孩。他叫楚子航,是被我捡到的宝物。我的山洞里都是宝物,骷髅,钻石……反正我也不知道别的龙在哪里干什么,听说龙一般都爱收集些亮晶晶闪闪发光的东西,因为它们不会腐朽也不会死去。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才能陪伴我无趣的永生。

 

我捡过许许多多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人类小孩儿可是头一个。楚子航比任何我捡来的钻石都要闪亮,比任何一个骷髅都要可爱。这样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我的领地里呢?哦,说到领地,说得好听点这里是我的栖息地,难听点,这里就是一座监狱。一座巨大的,专门为我建造的监狱。大约一千多年前人类种族识破了伪装成人类行走于世的我,在逼迫我恢复原型之后把我关到了这里。尼伯龙根,据说这里原来是我自己制造的王国,死人的国度。讽刺的是,我忘记了一切我有关建造这个地方的事实,最后又由别人把我关了回来。我早就忘记一千年前或者两千年前的我是怎么想的了,我作为黑王有什么偌大的野心,作为人类又曾是怎样的慈悲为怀,一切都忘记了。我现在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吃着薯片,守着那些漂流到我的领地的稀奇玩意儿。好看的,比如钻石和骷髅之类,我就把它们留下来。不好看的,我就让它们完成它们来尼伯龙根最初的使命:成为死物。

 

这么想想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这个孩子——楚子航——他是死了吗?

也是啊。我默默地摇头,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尼伯龙根的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楚子航虽然拒绝了薯片的提议,但是此刻却主动和我搭起话来。

“我吗?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对话让我觉得非常奇怪,但那应该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奇妙的是我曾在千年前做过的事我竟然还记得一点,而且还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到底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我得弄清楚才行。而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希望他是真的来错了。

 

“我不知道,我是被带过来的。”楚子航走近了一点,反倒是我巨大的身躯因此瑟缩了一下。他走到离我最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看起来十分无助,但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什么意思?你是被谁带来的?”

“我原本和爸爸在一条高速公路上,但是忽然有很多怪物一样的东西钻出来袭击我们,爸爸下车去对抗他们……"他深深地低下头,“爸爸让我开着车逃走。我就一路开到了这里。”

 

我若有所思地听着,却差点漏过重要的部分:“你会开车?——啊不对,那辆车呢?”

“我爸爸是职业司机,他曾经偷偷教过我怎么开车。车是迈巴赫,”楚子航伸手指着我的背后,我于是扭头去看,“车被留在那里了。我进来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气流,车子无法进入这里面,我只有下车才能进来。”

 

“哦……"我没有别的可说。车也是死去的金属制成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才能进尼伯龙根。当然了,我明白一部分原因,但是我更希望事情不是那样。

 

这可真是奇怪,我有近千年没有过那种感觉了。那种希望我能改变什么,可以扭转既定的事实的感觉。

 

楚子航仰头看着我巨大的身躯和高耸的,布满鳞片的头部,我不知道他是否从我浑浊的黄眼睛看见了他自己。从刚才起我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声如雷震,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未免太难受了吧。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我不尝试一下呢。

尝试一下改变。

 

“你这样仰着头很累吧?”我说,“我虽然是一条龙,但我也是可以变魔术的哦。”

 

我知道在千年前人类逼迫我变回原来的形态之前,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使我不能轻易化成人类之躯,但是那只限于在人间,一旦我回到尼伯龙根,我的形态就不受他们约束了。但是我更乐于保持龙的状态,一是因为人类之躯太渺小,尼伯龙根又这么庞大,那种难以名状的孤独的感觉会将我抽皮剥骨。二是为了预防来自外界的威胁,如果我保持这个形态的话,不管什么威胁对我来说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吧。

多么悲哀啊。我心里面的一个声音说道。血之哀。

不是的,我反驳道,那种东西我早就忘记了。

 

我将长得几乎遮天蔽日的双翼收起来,紧贴着我嶙峋的脊骨两侧。我几乎从不进食,形体也不见有任何改变。就算真的有进食的必要,这里也没有薯片以外的食物。我又不是什么被人圈养的宠物,不会有人每天来送食送水,再说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除非外面的科技已经研制出了永生的药剂,不然当初把我关进来的那帮人肯定都已经死了个干净,连同他们的子孙一起。而且——尼伯龙根也不是什么外面的人想进来就能进来的地方,人类真是聪明,我禁不住感叹,他们把我囚禁在了一片连他们自己都踏入不了的死土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我集中注意力,试图回想起我千年前的模样。我曾封闭自己的记忆,伪装成一个少年行走人间,经历了几近完整的一个人生。喜怒哀乐,爱恨疾苦,在那时是那么真实。人性简直是带有魔法的东西,而爱是这个魔法中最厉害的一道咒语,它把我紧紧锁在人类的躯体中,让我无法挣脱人性的枷锁。

也让我不愿挣脱那个人的怀抱。

 

瓢泼大雨之下,两双金色的瞳孔像火一样燃烧着。两个少年紧紧拥抱着彼此,许下即便过去一千年也不会湮灭的誓言。

 

我抬手,摸到了我脆弱的人类皮肤和栗色头发。我眨了眨眼,有一粒水珠就那么翻滚而下。

 

我半蹲下来,躯体轻薄得让我自己觉得不可思议,动作也简单得令人感动。我惊异地感受着这一切,向被我忽略许久的拜访者伸出手掌。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路明非。”

 

 

“路明…非?”男孩缓缓地睁大眼睛见证我的转变。“为什么…我好像感觉我以前见过你?”

“猜对啦。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呢,”我蹲下去摸他的头,“虽然我不记得是在哪里以及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这小孩很聪明。我知道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他忽然问我。

“这个嘛……也有差不多一千年了吧。”我摸了摸脑袋,实话实说道。

“那么久?”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楚子航似乎并没有很惊讶。我决定转移话题。

“这是一个叫尼伯龙根的地方,很有趣的——想不想看看这里有什么?”

 

他点了点头。

 

我其实没有夸大其词,若是对普通人类来说,我的藏品一定是十分有趣的,足够贪图财富的人穷尽一生在这里流连忘返。金子,钻石,绿翡翠,红玛瑙,各种各样稀奇古怪而人类视为珍宝的东西。但是如果和这些东西一起被困个几千年,渐渐地再珍奇的东西也就等同于粪土了。而且楚子航似乎对那些并不感兴趣。他驻足在我平常栖息的金刚石搭建的洞穴前,久久不曾移步。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洞穴上方有一排小字,是我创造这个地方的时候刻下的——但准确地说,它们并不出自我之手,因为我早已忘记我刻下它们的意图为何。

 

Rex veniet vobis.

 

“Rex veniet vobis.”我顺着他的目光将那行文字读了出来。楚子航转头疑问地望着我。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拉丁语,”我解释道,惊讶于我竟然能够脱口而出,“'君王终将重临于世'的意思吧。”

 

楚子航谨慎地抬眼看我,我有种被他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的感觉。“你就是那个君王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我连连摆手,“我老路已经洗手不干啦。复仇什么的就让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家伙替我做吧。”

“奥丁……"楚子航说,“奥丁他——也是你的亲友之一吗?”

他一字一顿,“奥丁杀了我的父亲。”

 

我的手垂了下来。

“不……他不过是个卑贱的侍从罢了。”

然而一个卑贱的侍从,竟然夺走了这个男孩最重要的东西。一团无名怒火从我心底最深处蓦地腾起,愈烧愈烈。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囚徒。

 

——不。

那个声音说。

你不是什么普通的囚徒啊,你是永生的王,千年如一日地待在这个……画地为牢的地方。

而区区侍从,怎能违背王的意愿?

 

“路鸣泽——"我咬着牙说。

“哥哥,让我们毁灭这里吧,这个脆弱的牢笼。这根本就不是一所监狱,这是你自我流放的地方。”小男孩的声音逐渐猖狂起来,他的声音来自我脑内。楚子航则疑惑地望着捂着脑袋的我,我向后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上。

 

地面晃动起来。我们两人紧紧贴着地面,一时间没有动弹。刻着'君王终将重临于世'的金刚石洞穴此时轰然坍塌,我听见了里面脆弱的璀璨珍宝开裂粉碎的声音。粉尘掩盖了一切。

 

画地为牢?

 

“哥哥,将你关在这里的——是你自己呀。”

 

***

 

“师兄……”他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而更多的血还在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流。令人牙酸的巨响从他的膝下传来,少年猛地跪在了地上。绿色的鳞片渐渐覆盖住他的小腿,并且顺着那里的经脉往上生长。

他失控地吼了出来:“师兄!……快走啊!快——"

弗里嘉子弹撕破空气直飞过来。

 

“我不会走的。”

 

子弹四分五裂。鳞片无止境地生长。

 

雨还在下。

 

“师兄,对不起。”少年躺在雨水横流的地上,血从他布满鳞甲的四肢百骸渗出来,将周围的水都染红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虽然最后的四分之一已经用完了。”

“四分之一?”楚子航转身用蜘蛛切劈下又一颗弗里嘉子弹。他的大吼被雨声打得模糊不堪:“路明非——你在说什么?”

 

“言灵·奎特尔。”

 

古老的咒语响彻山谷。

 

Creatare,拉丁语中“创造”的意思。楚子航撇下战势朝路明非疾奔过去,他要创造什么?路明非要创造……什么?

 

死人之国拔地而起。

 

“师兄,”路明非一把抓住楚子航的肩膀,紧接着他踉跄地从地上站直起来,脊背摇晃得厉害,仿佛支撑他的那根骨头在下一秒就要断裂似的。与此同时所有的攻击都停止了。雨水停留在空中,如同千根悬浮的冰柱。

 

“师兄,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楚子航低下头将路明非扶起来,手腕绕到他的背后。“你说。”

“我们在这之后要很久很久才能见面了。”路明非笑起来,他脸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了,鳞甲的痕迹也不见了,头发细软干净。刚才的战斗仿佛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我们一定再会见面的——所以师兄,不要忘记我好吗?你要想起我,然后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这里?”

“尼伯龙根。”路明非的笑意消失了,他一只手放在楚子航胸膛上,渐渐地将他推离。明明全部伤口都已经修复好了,他却感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他就要维持不了现在的形态了。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这是唯一他们进不来的地方。而你是人类,你还没有突破临界血线,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说不定还能成为屠龙英雄呢,让他们以为我死了吧。”路明非忽然说不下去了,“其实你最好还是——"

 

楚子航堵住了他的嘴唇。

路明非颤抖地伸出手围绕他的脖颈。下一秒,巨大的双翼从他的背后伸展开来,如同死而复生的朽木。

 

***

 

“你没有说实话。”

“什么?”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楚子航继续道,“Rex veniet vobis,那座洞穴上方的字,你没有告诉我它真正的含义。”

我噗一声笑了出来,像个正常的人类一样。“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啊——那你觉得那句话什么意思?”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皱着眉头,一副严肃的样子。

“'vobis'在拉丁语里,是'你们'的意思。而你却告诉我是'君王将重临于世'。你改写了这句话的人称。”

 

“……你不是什么普通的十五岁小孩,对吧,”我失笑道。“你是谁?”

你跟那些我捡来的破烂不一样,你比骷髅更漂亮,比钻石更耀眼。它们都将不朽,那你是什么?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我眨了眨眼。恍惚间,我需要抬头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了,那个孩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你的解放者。”

——你的爱人。

 

 

***

 

“你叫什么名字?”

 

“泥德……霍格。”

 

“你的人类名字。”

 

“路明非。”

 

“简介?”

 

“我曾是龙族之首的黑王,但也曾化为人形。按照人类年龄来算已经将近一千八百岁。”我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行走在风平浪静的湖泊旁。记忆的浪潮一波波向我涌来。

 

“我有一个二十二岁的恋人,名叫楚子航。”

 

 

 

 

-完-

 

 

 

这篇其实是拉丁语二级生的作者接近考试的发泄物【x Bug很多,不要深究就是。总之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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